来源:网络更新时间:2026-06-24 09:33:32点击:
声音“被偷”整整三年,沈安宇一直在努力把它“夺”回来。
这位31岁的短视频配音员,拥有一副“在沧桑与激昂间自如切换”的独特声线。从业6年,他对着麦克风录过上百万字,解说过几千部影视剧,他配音的视频在互联网上累计播放了数亿人次。然而大约3年前,他的声音被AI悄然克隆,开始在互联网上四处蔓延。以至于后来当他发布视频讲述自己的遭遇时,许多观众的第一反应是——“我一直以为这个声音本来就是AI合成的。”
这个来自江苏徐州的年轻人,由此踏上了一条漫长而孤独的维权之路。在一些“拉锯战”中,他已经败下阵来:侵权方有的“已读不回”,有的直接把他“拉黑”;还有一些时候,对方道歉并删除了使用他AI声音的视频,但转头照用不误。沈安宇只想让更多人知道——那个“你一定听过”的声音背后,站着一个真实的人。

AI学会“呼吸”了,他的世界却安静了
走出家门,沈安宇总觉得周围很吵,“到处都是自己”。煎饼摊前,摊主播放的叫卖声是他的声音;路人骑车经过,耳机里传出的球评也是他的声音;有时是情感故事,有时是音乐分享……同行羡慕他“活儿多、赚得多”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——那些内容他从未录制过,更不知道它们诞生于何时、何地。
最初听到AI合成的自己的声音,是在2023年年底。朋友转来一条粤语金曲解说视频,声音是他的,但听上去生硬、僵滞——多音字读错,叠词念得机械,句子断得莫名其妙。他当时甚至有些不屑:这样的水平,还远不够看。
可没过多久,AI就“进化”了。它攻克了多音字,学会了叠词的流畅读法,甚至开始在句子中留出“气口”——听起来像在呼吸、在换气。再后来,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“完美”,完美到让沈安宇自己都感到不安。他天生发爆破音时双唇力度不足,但AI稳定得没有一丝瑕疵;它学会了情绪起伏,能全程高亢地解说恐怖片,甚至出现在某官方媒体的科普视频中。
而沈安宇的工作间,却越来越安静了。曾经,他月入近两万元,一天中除了睡觉都在录音;如今,有时一整天只工作了10分钟,读了不到2000字,整月收入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。他开始怀疑自己——是不是应该“追赶AI”?毕竟它不会口渴、不会感冒、不会嗓音沙哑,还能不知疲倦地生产。
她病了一场,声音却还在“巅峰”
赵芸菲有着相似的境遇。这位80后姑娘在新疆长大,原本是一名导游,2021年开始自学配音,凭借甜美清亮的嗓音很快脱颖而出。2024年,她生了一场病,嗓子长期处于恢复期,声音变得沙哑、成熟。可她的声音仍在互联网上不断冒出来——读茶具广告、朗诵情感文案——用的是她生病前“巅峰状态”的样本。
她想证明那个声音是自己的,可一录音,又觉得两者已有明显区别,没人会相信她。
维权之路:拉黑、冷眼、高昂的门槛
沈安宇试过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。给侵权账号发私信,得到的多是“已读不回”或“拉黑”;找平台投诉,客服回复“收到”便再无下文;他一条条录屏、列链接、附上自己朗读的文案佐证,可不少账号辩称自己是从别处购买的语音包,属于“善意第三人”,平台的维权流程就此中止。
他咨询过律师,却被劝退——固定证据、声音鉴定、诉讼费,每一项都是数万元的开销,还不一定能赢。有人曾开出数万元想“买断”他的声音,他犹豫过,最终还是拒绝了。用声音“搬砖”6年,他很清楚卖掉意味着什么。
在一个配音员的维权群里,成员们起初活跃,后来渐渐沉默——直到某天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“偷”了,才又想起沈安宇,主动联系他“取经”。
“用你的声音是看得起你”
赵芸菲也联系过盗用她声音的人,收到的回复令人心寒——“用你的声音是看得起你”;卖她AI语音包的卖家承认侵权,却轻描淡写地说:“理论上是这样,但现在不也没事吗?”她的母亲劝她:“普通人打什么官司?”她看到业内已有配音员选择“拥抱AI”——卖自己的语音包,或者教别人把声音变现。
2024年4月,全国首例AI声音侵权案一审宣判,胜诉的消息传遍配音圈。代理律师任相雨告诉记者,那之后他的手机常响个不停,短剧平台火起来后,找他代理侵权案件的人更多了。但他也坦言,这类案件有两个核心难点:一是证明声音的相似性,二是还原侵权路径。而在沈安宇的遭遇中,他的AI声音被太多视频使用,侵权方难以精准定位,取证难度极大。
家人越支持,他越不安
沈安宇的声音“住”在一个并不强壮的身体里。他不常出门,大多数时候,他坐在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,面对电脑和一支入门级麦克风。这个声音曾是全家人的经济命脉——父母双双下岗,父亲修过摩托车、当过保安,母亲做过环卫工、化工厂混料员。念大专时,他为了减免学费选了不喜欢的园林设计,毕业后做过淘宝客服、快递员,直到2020年才找到配音这条“合适的小路”。
他攒钱买了车、结了婚,养了一只温顺的暹罗猫。父亲注册了社交账号,网名“老鱼”,每次看到儿子“小鱼”署名的视频,总是第一时间点赞。沈安宇说,父亲不清楚AI“偷”声音的事,但妻子很支持他维权,帮他整理证据。
“我害怕他们支持。”沈安宇声音低沉,“我不能不管不顾,把积蓄都投在这上面。”
配音演员集体发声,却仍难破局
2026年3月,季冠霖、边江等知名配音演员陆续发布声明,严禁未经授权的声音采集与AI生成,要求下架侵权内容并追责。《哪吒》系列中“太乙真人”的配音演员张珈铭也发了声明——他的母亲曾接到房地产推销电话,对面竟说着儿子配音的“川普”,母亲惊愕地对他说:“太吓人了。”
张珈铭的团队排查出700多例侵权行为,开设举报邮箱、前后花费近10万元取证,却发现不少使用者是未成年人、匿名账号或境外账号,平台难以提供实名信息。他不断接受采访,只希望让人们知道——未经授权用AI克隆人声,“这是不对的”。
法律在追赶技术,但路还很长
律师郭雨指出,成年人的发声器官结构稳定,每个人的声音都有独特的可识别性。只要听者能凭声音联想到特定自然人,该声音就具备法律意义上的“可识别性”。但现实困境在于,目前的录音同一性鉴定无法直接证明AI克隆声音以当事人原声为训练数据,且鉴定费用昂贵。原告往往只能提交听觉相似度比对材料,若证明力足够,法官可能要求被告出示训练数据来源。
她介绍,行业内存在正规的“发音人”合作模式——配音演员与技术方签署书面授权,清晰约定使用期限、应用场景。如果合同中没有AI克隆训练的授权条款,制作方无权提取演员原声用于AI训练,否则直接侵害声音人格权。
声音背后的追问:你是机器人吗?
讽刺的是,这项技术最初是为了帮助失声者——渐冻症患者、发声器官受损的人——将文字转化为声音,带来沟通与抚慰。从霍金的语音合成设备,到如今人人都能被轻松克隆,技术本身从未犯错,错的是使用它的人。
沈安宇始终不认为AI技术有问题。“是使用技术的人决定了事情的走向。”他说。他还注意到,有人开始复刻已故之人的声音,“更难维权”。
今年5月,全球首次有多个人工智能体成功通过“图灵测试”。看到新闻后,沈安宇心情复杂。在他最新发布的视频开头,他问道:“你是机器人吗?”
“我是一个正常活着的人,不想被定义为机器。”这个问题,他自问自答了无数次。
几天后,他将站上法庭,再次为夺回自己的声音而战。而在他身后,还有无数个沈安宇、赵芸菲——他们的声音被偷走了,但他们拒绝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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